基本案情：

某年1月1日
，李某經公安機關電話通知到案接受訊問，如實供述了其向1家公司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犯罪事實，當日未被采取強製措施。

同年3月1日
，李某主動聯係辦案民警
，到公安機關投案，並如實供述了向其他8家公司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犯罪事實，並主動退繳違法所得
，自述認罪認罰。

6月2日，公安機關依法將李某刑事拘留。

觀點分歧：

偵查階段，公安一直認可李某的自首情節
，並在《到案經過》《破案經過》等文書中載明。然而
，審查起訴階段，公訴人提出質疑
，因李某首次訊問時並未如實供述，不成立自首。

對此，辯護人從法律規定、實務觀點及證據情況等多角度分析論證
，總結爭議焦點並點提出相應辯點，具體如下：

一
、爭議焦點一：首次被訊問後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後再次主動投案並如實供述的情形
，是否符合自首成立的條件？

辯護意見：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處理自首和立功具體應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第一條規定的“尚未受到訊問”及“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兩個時間節點究竟是選擇關係而非並列關係，李某2024年5月29日自動到案後如實供述的行為係自首。

（一）司法解釋規定

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幹問題的意見》第一條：犯罪事實或者犯罪分子未被辦案機關掌握，或者雖被掌握，但犯罪分子尚未受到調查談話、訊問，或者未被宣布采取調查措施或者強製措施時，向辦案機關投案的
，是自動投案。

該gai司si法fa解jie釋shi明ming確que表biao示shi二er者zhe為wei選xuan擇ze關guan係xi。換huan言yan之zhi，若ruo行xing為wei人ren的de相xiang關guan犯fan罪zui事shi實shi已yi被bei掌zhang握wo，其qi在zai未wei被bei宣xuan布bu采cai取qu強qiang製zhi措cuo施shi時shi主zhu動dong投tou案an仍reng可ke成cheng立li自zi動dong投tou案an。因yin此ci
，在zai解jie讀du1998年《解釋》規定的自首條件時，應當遵循體係解釋的原則，參照上述規定，將“犯罪嫌疑人尚未受到訊問”與“未被采取強製措施”認定為選擇關係，避免職務犯罪與其他犯罪關於自首的成立範圍和標準不統一。

（二）司法實務案例

(2020)湘1382刑初580號：beigaorenliangmoushoudaoxunwenhouweibeicaiquqiangzhicuoshi
，houzhudongxianggonganjiguantouan
，qixingweiyingshuyuzidongtouan，qiebeigaorenliangmoudaoanhoujunnengrushigongshuzijidezuixing
，fuhexiangguanfalvguanyuzishoudeguiding，yingdangrendingweizishou，yifakeyicongqingchufa。

(2019)魯06刑初20號：被告人鄭春傑被傳喚訊問後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後接到偵查人員的電話通知，其自願

、主動到海關緝私分局投案
，到案後又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應當認定為自首
，依法對其減輕處罰。

(2018)渝0103刑初870號：被告人熊淩雲受到訊問後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後接到公安機關電話通知
，去與不去有選擇的自由

，其自願、主動、zhijiexianggonganjiguantouandexingweiyingshuyuzidongtouan，daoanhouyourushigongshuzijizuixing，fuhexiangguanfalvguanyuzishoudeguiding，yingdangrendingweizishou
，keyicongqingchufa。

(2017)渝0101刑初434號：被告人徐傑受到訊問後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後接到公安民警電話通知
，去與不去有選擇的自由，其主動、直(zhi)接(jie)向(xiang)公(gong)安(an)機(ji)關(guan)投(tou)案(an)的(de)行(xing)為(wei)應(ying)屬(shu)於(yu)自(zi)動(dong)投(tou)案(an)，到(dao)案(an)以(yi)後(hou)又(you)如(ru)實(shi)供(gong)述(shu)自(zi)己(ji)的(de)罪(zui)行(xing)，符(fu)合(he)相(xiang)關(guan)法(fa)律(lv)關(guan)於(yu)自(zi)首(shou)的(de)規(gui)定(ding)，應(ying)當(dang)認(ren)定(ding)為(wei)自(zi)首(shou)，可(ke)以(yi)從(cong)輕(qing)處(chu)罰(fa)。

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區人民檢察院湖檢二部訴刑抗〔2019〕2號刑事抗訴書：自動投案客觀上要求犯罪嫌疑人投案之時人身處於自由狀態，尚未受到司法機關控製
；主觀上需從其意誌的自願性角度考量。客觀上，被告人楊嫻接受公安機關訊問後未被采取強製措施，從2019年7月3日接受詢問至2019年7月17日(ri)
，期(qi)間(jian)楊(yang)嫻(xian)的(de)人(ren)身(shen)狀(zhuang)態(tai)是(shi)完(wan)全(quan)自(zi)由(you)的(de)，當(dang)公(gong)安(an)機(ji)關(guan)電(dian)話(hua)通(tong)知(zhi)楊(yang)嫻(xian)時(shi)，楊(yang)嫻(xian)未(wei)選(xuan)擇(ze)逃(tao)跑(pao)，而(er)是(shi)主(zhu)動(dong)到(dao)公(gong)安(an)機(ji)關(guan)交(jiao)代(dai)犯(fan)罪(zui)事(shi)實(shi)
，節(jie)省(sheng)了(le)大(da)量(liang)的(de)司(si)法(fa)抓(zhua)捕(bu)成(cheng)本(ben)，符(fu)合(he)自(zi)動(dong)投(tou)案(an)立(li)法(fa)本(ben)意(yi)的(de)客(ke)觀(guan)要(yao)素(su)。主(zhu)觀(guan)上(shang)
，被(bei)告(gao)人(ren)楊(yang)嫻(xian)受(shou)到(dao)公(gong)安(an)機(ji)關(guan)訊(xun)問(wen)後(hou)，其(qi)本(ben)人(ren)應(ying)當(dang)知(zhi)曉(xiao)自(zi)身(shen)的(de)犯(fan)罪(zui)行(xing)為(wei)，接(jie)到(dao)電(dian)話(hua)後(hou)能(neng)夠(gou)積(ji)極(ji)配(pei)合(he)公(gong)安(an)機(ji)關(guan)主(zhu)動(dong)
、自zi願yuan地di接jie受shou公gong安an機ji關guan調tiao查zha
，反fan映ying其qi悔hui罪zui態tai度du和he自zi我wo改gai造zao的de決jue心xin，同tong時shi降jiang低di了le人ren身shen危wei險xian性xing
，到dao案an後hou又you如ru實shi交jiao代dai犯fan罪zui事shi實shi
，符fu合he自zi動dong投tou案an立li法fa本ben意yi的de主zhu觀guan要yao素su。因yin此ci，楊yang嫻xian構gou成cheng自zi動dong投tou案an

，到dao案an後hou又you如ru實shi供gong述shu自zi己ji的de罪zui行xing，應ying當dang認ren定ding為wei自zi首shou。

綜合上述司法解釋與類案觀點
，李某於2024年3月25日ri第di一yi次ci接jie受shou訊xun問wen後hou並bing未wei被bei采cai取qu強qiang製zhi措cuo施shi，後hou在zai其qi人ren身shen處chu於yu自zi由you狀zhuang態tai的de前qian提ti下xia，再zai次ci選xuan擇ze主zhu動dong到dao公gong安an機ji關guan投tou案an並bing如ru實shi供gong述shu自zi己ji的de全quan部bu罪zui行xing
，應ying當dang認ren定ding為wei自zi首shou。

二
、爭議焦點二：認定自首是否要求首次訊問就交代全部犯罪事實？

辯護意見：即便以2024年3月25日作為李某自動到案的時間節點，其行為仍係自首：（1）對比1998年《解釋》第一條第（二）項的規定，舉重以明輕
；（2）以《關於處理自首和立功若幹具體問題的意見》第二條第三款為依據
，縱觀全案證據，如實供述時公安機關並未掌握主要犯罪事實；（3）從自首的立法本意考慮，李某的供述行為實質上起到了節約司法資源的作用。

（一）根據“舉重以明輕”的原則，李某的行為符合如實供述。

1998年《解釋》第一條第（二）項規定
，犯罪嫌疑人在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後又翻供，但在一審判決前能如實供述
，可以認定自首。對比兩種情節，如實供述後又翻供
、直至一審判決前才如實供述，顯然比第一次訊問時未如實供述
、第二次訊問如實供述的情形更為惡劣。根據“舉重以明輕”的原則，李某自動投案後第一次訊問時未如實供述

，第二次被訊問便能夠如實供述，此後也穩定供述、未再翻供
，其行為應該認定為自首。

司法實務中不乏支持上述觀點的聲音。2012年3月19日《檢察日報》第003 版《認定自首不必要求首次訊問就交代全部犯罪事實》一(yi)文(wen)中(zhong)載(zai)明(ming)，認(ren)定(ding)自(zi)首(shou)不(bu)一(yi)定(ding)要(yao)在(zai)主(zhu)動(dong)投(tou)案(an)後(hou)首(shou)次(ci)訊(xun)問(wen)交(jiao)代(dai)全(quan)部(bu)犯(fan)罪(zui)事(shi)實(shi)
，隻(zhi)要(yao)犯(fan)罪(zui)分(fen)子(zi)在(zai)一(yi)審(shen)判(pan)決(jue)前(qian)具(ju)備(bei)了(le)自(zi)首(shou)的(de)兩(liang)個(ge)成(cheng)立(li)要(yao)件(jian)
，就(jiu)可(ke)以(yi)認(ren)定(ding)其(qi)具(ju)備(bei)自(zi)首(shou)情(qing)節(jie)。

（二）李某第二次被訊問時，辦案人員並未掌握主要犯罪事實；在其如實供述後

，公安機關根據其供述內容，調取到了影響其定罪量刑的多項重要證據，李某的供述加快了案件偵破、節約了司法資源。

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處理自首和立功若幹具體問題的意見》第二條規定：犯(fan)罪(zui)嫌(xian)疑(yi)人(ren)自(zi)動(dong)投(tou)案(an)時(shi)雖(sui)然(ran)沒(mei)有(you)交(jiao)代(dai)自(zi)己(ji)的(de)主(zhu)要(yao)犯(fan)罪(zui)事(shi)實(shi)
，但(dan)在(zai)司(si)法(fa)機(ji)關(guan)掌(zhang)握(wo)其(qi)主(zhu)要(yao)犯(fan)罪(zui)事(shi)實(shi)之(zhi)前(qian)主(zhu)動(dong)交(jiao)代(dai)的(de)，應(ying)認(ren)定(ding)為(wei)如(ru)實(shi)供(gong)述(shu)自(zi)己(ji)的(de)罪(zui)行(xing)。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公安機關掌握相應的犯罪線索並不等同於掌握犯罪事實。對此
，可參考《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六十九條，從以下方麵綜合判斷司法機關是否已經掌握主要犯罪事實：犯罪行為是否存在；實施犯罪行為的時間、地點
、手段、後果以及其他情節；犯罪行為是否為犯罪嫌疑人實施

；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犯罪嫌疑人實施犯罪行為的動機、目的；犯罪嫌疑人的責任以及與其他同案人的關係
；犯罪嫌疑人有無法定從重
、從輕、減輕處罰以及免除處罰的情節
；其他與案件有關的事實。

對此，辯護人梳理了全案證據取證的時間線
，並據此分析得出結論：定罪量刑的多項關鍵證據，如涉案開票公司進項發票明細表、涉案受票公司增值稅專用發票、鑒定意見書、多份證人證言、李某職務身份及其前科情況等相關證據，均係在李某第二次被訊問之後根據其供述內容才調查取得。

從形式角度而言，公安機關第二次訊問李某之前並未掌握其主要犯罪事實及相關證據，其第二次被訊問時的主動交代行為屬於如實供述；congshizhijiaodueryan，limoudiercizidongdaoanbujinjieshenglezhuabuchengben，qirushigongshujihouxudepeihetiaozhajiasuleanjianzhenpojinzhan，jieyuelesifaziyuan，fuhezishouzhidudelifabenyi。

因此
，無論以第一次被訊問還是第二次被訊問作為認定李某自動投案的時間點，其行為均符合自首條件。

案件結果：

某年10月1日，法院作出判決，認定李某具有自首情節，對其減輕處罰，並宣告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