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公司決議可撤銷與不成立之判斷規則探析——以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會決議為視角（一）》中，筆者以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會決議為視角，介紹公司決議的“二分法”及“三分法”效力分析體例，並提出現行“三分法”tilirengrancunzaideyixieyiwen。weimingxihezhongqingxingkenengdaozhihezhongjueyixiaolixiaci，benwenjiangzaijiexialaidewenzhangzhongjieshaobingfenxiguoneiwaiguanyugongsijueyidezhuyaolilun，tongshimingque《民法典》實際上確認了公司決議的法律行為屬性。
二、理論探析
（一）理論分歧
德國主流觀點認為，公司決議不同於一般的單方或多方民事法律行為，而是一類可以單獨被稱之為“決議”的“特殊法律行為”。比如，拉倫茨認為，決議是人合組織、合夥、法人或法人之由若幹人組成的機構通過語言形式表達出來的意思形成的結果[1]。德國法律也與“特殊民事法律行為”觀點一脈相承，在認可決議的法律行為屬性的基礎上，采用“兩分法”體(ti)係(xi)，將(jiang)決(jue)議(yi)效(xiao)力(li)瑕(xia)疵(ci)分(fen)為(wei)無(wu)效(xiao)和(he)可(ke)撤(che)銷(xiao)。但(dan)需(xu)說(shuo)明(ming)的(de)是(shi)，德(de)國(guo)和(he)我(wo)國(guo)雖(sui)在(zai)立(li)法(fa)上(shang)均(jun)認(ren)可(ke)決(jue)議(yi)效(xiao)力(li)瑕(xia)疵(ci)分(fen)類(lei)，但(dan)包(bao)括(kuo)情(qing)形(xing)或(huo)個(ge)別(bie)情(qing)形(xing)所(suo)屬(shu)類(lei)別(bie)差(cha)別(bie)較(jiao)大(da)。試(shi)舉(ju)一(yi)例(li)，根(gen)據(ju)德(de)國(guo)《股份法》第131條第3款規定，公司有權召集人召集股東會時，通知中必須包含公司名稱、公司住所地、會議召集的時間和地點（此為“最低說明”），若違反最低說明的，股東會作出的決議無效。但根據我國《公司法》，“最低說明”信息的缺失應屬程序瑕疵，除非該等信息的缺失實質上影響了股東行使權利，則該情形最多可能導致決議可撤銷。此外，根據德國《股份法》，決議還有“非決議”（Nichtbeschluss）以及尚未生效的決議（Unwirksamkeit）兩類，因理論界對前述兩類決議是否可以被認定為“決議”尚存在爭議，因此，本文暫不將其類為決議效力瑕疵類別。
在《民法典》頒ban布bu以yi前qian，我wo國guo學xue術shu界jie關guan於yu公gong司si決jue議yi的de法fa律lv屬shu性xing存cun在zai不bu同tong學xue說shuo，多duo數shu學xue者zhe認ren同tong法fa律lv行xing為wei說shuo，但dan亦yi有you不bu少shao反fan對dui意yi見jian。比bi如ru，曾zeng有you學xue者zhe認ren為wei，既ji然ran民min事shi法fa律lv行xing為wei是shi以yi意yi思si表biao示shi為wei核he心xin的de製zhi度du，但dan作zuo為wei擬ni製zhi法fa人ren的de公gong司si不bu能neng像xiang自zi然ran人ren一yi樣yang“作出”意思表示，故公司決議不能適用法律行為理論[2]，並由此發展出了關於決議的“意思形成說”。而除此之外，還有“共同行為說”以及“商行為說”等。“共同行為說”多見於我國台灣地區，比如施啟揚先生認為，公司決議是相對立的意思表示趨於一致而成立的法律行為，又可稱之為“合同行為”。這裏的意思表示趨於一致，應是各方希望通過表達意思的方式而共同形成的法律關係一致。[3]“商行為說”則將決議視為一種獨立的、包含多種行為的綜合形態，其本身亦能引起私法關係的產生及變動。筆者理解，“商行為說”應是認為決議本身並非表意行為，在其形成過程中包括了成員表達自己的意見、股東會或董事會形成決議的行為、過guo程cheng，以yi及ji決jue議yi文wen件jian本ben身shen，因yin此ci，不bu能neng將jiang公gong司si決jue議yi概gai括kuo成cheng單dan純chun的de一yi類lei行xing為wei。比bi如ru，葉ye林lin先xian生sheng認ren為wei，企qi業ye決jue議yi是shi多duo個ge獨du立li的de成cheng員yuan意yi思si並bing存cun，偶ou爾er結jie合he成cheng為wei公gong司si意yi思si，進jin而er產chan生sheng既ji定ding的de、“達成企業意思”的法律效果。[4]
但在《民法典》[5]從法律上肯定了決議的法律行為屬性之後，諸多學者雖不得不尊重法律權威、改弦易轍，但學術界的不同意見亦未從此消失，比如張新寶教授就曾提出疑問，《民法典》第一百三十四條所列的“行為”指的是法律行為還是事實行為。而張新寶教授之所以提出這樣的疑問，主要因為一些關於公司內部的人事任命的決議，實際上並不產生“設立、變更、或終止民事法律關係”dexiaoguo，namegaixingweijiubufuhefalvguanyufalvxingweidedingyi。bizheyiwei，xuezhemendezhiyijitantaodeshengyinshijishangweiwomenliuxialegengguangkuodesikaokongjian。
（二）民事法律行為
在進一步探討公司決議法律屬性之前，似有必要首先明確何為民事法律行為。佟柔教授曾對其定義如下：“民事法律行為，又稱法律行為，係法律事實的一種，指民事主體以設立、變更或終止民事權利義務為目的，以意思表示為要素，旨在產生民事法律效果的行為。”[6]我國台灣地區學者史尚寬認為：“法律行為者，以意思表示為要素，法律因意思表示，而使發生法律上效力之私法上法律要件也。”[7]梁慧星教授則認為：“所謂民事法律行為，指以發生私法上效果的意思表示為要素之一種法律事實。”[8]由此可見，學者們雖對民事法律行為的理解和表述“各不相同”，danzonghelaikan，junrenkeminshifalvxingweizhichenglixuyouxingweirenzhuiqiusifashangdefalvxiaoguodeyisibiaoshi，dangxingweirencunzaiyisibiaoshide，xiangguanxingweikerendingweifalvxingwei。
關於法律行為中的意思表示，從字麵理解而言，“意思”應理解為當事人追求的私法上的法律效果（有學者稱之為“內心意願”），“表示”則是內心意見之外化，體現為行為人的外在行動（比如將不要的物品扔進垃圾箱以及在合同書上簽字等等），兩者結合一起構成法律行為中的“意思表示”。正如梁慧星教授所言，意思表示是指向外部表明意欲發生一定司法上法律效果之意思的行為。[9]總zong結jie而er言yan，法fa律lv行xing為wei應ying以yi意yi思si表biao示shi為wei核he心xin，而er對dui行xing為wei效xiao力li的de分fen析xi有you賴lai於yu對dui行xing為wei人ren所suo作zuo出chu的de意yi思si表biao示shi的de綜zong合he分fen析xi和he認ren定ding。需xu要yao說shuo明ming的de是shi，意yi思si表biao示shi亦yi為wei法fa律lv行xing為wei及ji事shi實shi行xing為wei的de主zhu要yao區qu分fen點dian，而er這zhe也ye是shi張zhang新xin寶bao教jiao授shou提ti出chu上shang述shu質zhi疑yi的de主zhu要yao原yuan因yin。
回到我國立法層麵，1986年頒布的《民法通則》第五十四條規定，民事法律行為是公民或者法人設立、變更、終止民事權利和民事義務的合法行為，2009年修訂後，《民法通則》依然沿用了這一規定。在此階段，法律並未明確將意思表示納入到民事法律行為的定義中，直至2021年《民法典》遍布並生效，我國法律才正式從立法層麵上將意思表示納入民事法律行為的影響因素之一。根據《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三條規定，民事法律行為是民事主體通過意思表示設立、變更、終止民事法律關係的行為。值得注意的是，在《民法典》時shi代dai，根gen據ju法fa律lv行xing為wei的de定ding義yi，其qi已yi經jing不bu再zai強qiang調tiao其qi合he法fa性xing。關guan於yu民min事shi法fa律lv行xing為wei是shi否fou需xu要yao具ju備bei合he法fa性xing實shi際ji上shang非fei常chang複fu雜za，限xian於yu篇pian幅fu，本ben文wen不bu展zhan開kai討tao論lun。
（三）公司決議的“特殊之處”
如上所述，德國理論界早已將決議從一般民事法律行為中分離出來，列為一類“特殊民事法律行為”，而er決jue議yi之zhi所suo以yi會hui被bei首shou先xian認ren定ding為wei法fa律lv行xing為wei，主zhu要yao在zai於yu決jue議yi係xi公gong司si的de內nei部bu機ji關guan通tong過guo特te別bie的de程cheng序xu作zuo出chu了le可ke以yi代dai表biao公gong司si意yi誌zhi的de意yi思si表biao示shi，其qi目mu的de在zai於yu引yin起qi民min事shi法fa律lv關guan係xi的de變bian動dong。而er其qi之zhi所suo以yi為wei“特殊的”法律行為，則因為“決議本身不調整參與製定決議的人們之間的關係，而是旨在構築他們共同領域或者說他們所代表的法人的權利領域”[10]。迪特爾•梅迪庫斯認為，決議是與單方、雙方、共同行為而並列存在的法律行為，而其區別於其他行為的特征在於：（1）若幹項意思表示不僅內容相互一致，而且所用的詞句也完全一致；（2）決議的意思表示不是針對其他做出表示的成員而是針對意思形成機構（an das Gremiunm），即針對社團或者董事會，此即決議意思指向對象的“涉他性”；（3）決議對那些未對決議表示同意的人亦能產生約束力。[11]
筆者以為，迪特爾•梅mei迪di庫ku理li解jie的de上shang述shu第di三san點dian特te征zheng正zheng是shi決jue議yi與yu其qi他ta法fa律lv行xing為wei不bu同tong的de主zhu要yao原yuan因yin之zhi一yi。法fa律lv行xing為wei通tong常chang強qiang調tiao意yi思si表biao示shi的de自zi由you，隻zhi有you在zai行xing為wei人ren明ming確que表biao示shi願yuan受shou某mou些xie約yue束shu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該gai約yue束shu才cai能neng對dui其qi產chan生sheng效xiao力li。但dan決jue議yi則ze不bu同tong，隻zhi要yao決jue議yi滿man足zu法fa律lv及ji公gong司si章zhang程cheng明ming確que的de成cheng立li要yao件jian，該gai決jue議yi成cheng立li，不bu同tong意yi決jue議yi的de人ren亦yi需xu執zhi行xing。這zhe一yi法fa律lv後hou果guo就jiu導dao致zhi決jue議yi作zuo為wei法fa律lv行xing為wei與yu其qi他ta行xing為wei根gen本ben不bu同tong，因yin為wei決jue議yi的de成cheng立li看kan似si並bing不bu需xu要yao所suo有you人ren的de合he意yi。筆bi者zhe以yi為wei，該gai等deng區qu別bie並bing不bu影ying響xiang將jiang決jue議yi歸gui為wei法fa律lv行xing為wei，因yin為wei決jue議yi的de成cheng立li要yao件jian已yi將jiang私si法fa自zi治zhi、正當程序以及民主決策[12]內化其中。
關guan於yu私si法fa自zi治zhi。從cong公gong司si形xing成cheng決jue議yi的de時shi間jian點dian往wang前qian推tui，在zai更geng長chang的de時shi間jian跨kua度du裏li，當dang股gu東dong決jue定ding入ru股gu一yi家jia公gong司si時shi，即ji應ying知zhi曉xiao該gai公gong司si的de議yi事shi方fang式shi及ji表biao決jue程cheng序xu，理li解jie在zai未wei來lai參can與yu公gong司si治zhi理li的de過guo程cheng中zhong，若ruo自zi己ji的de某mou一yi觀guan點dian成cheng為wei少shao數shu意yi見jian時shi，則ze有you可ke能neng不bu得de不bu違wei背bei自zi己ji的de意yi誌zhi，執zhi行xing其qi並bing不bu讚zan成cheng的de決jue議yi。但dan在zai知zhi曉xiao前qian述shu可ke能neng性xing的de前qian提ti下xia，股gu東dong依yi然ran決jue定ding加jia入ru該gai公gong司si。因yin此ci，可ke以yi理li解jie股gu東dong在zai一yi定ding程cheng度du上shang“讓渡”（或者說“放棄”）了自己的意誌自由。此外，法律亦為股東提供了“出路”，當股東基於某種考量（無論是經濟上的原因還是不讚同公司的經營方針、策略），股東可以通過轉讓股權等方式退出公司。
而er關guan於yu正zheng當dang程cheng序xu及ji民min主zhu決jue策ce，筆bi者zhe理li解jie，作zuo為wei擬ni製zhi人ren的de公gong司si作zuo出chu意yi思si表biao示shi有you賴lai於yu其qi內nei部bu機ji構gou作zuo出chu特te定ding行xing為wei，並bing通tong過guo事shi先xian設she定ding的de程cheng序xu將jiang其qi上shang升sheng為wei公gong司si意yi誌zhi/意思表示，並對內部所有人（無論同意還是不同意）均產生約束力。因此，公司決議的內容及程序均具有重要意義，而對程序的要求體現在召集、召開、提議、討論及表決的所有階段，隻有合法合理的程序才能保證決議內容的正當性。因此，我國《公司法》有很多關於形成決議的程序上要求，比如，股東會隻能由有權召集人進行召集；除非法律規定或全體股東同意，股東會應當實際召開；決議必須經提出、討論以及表決後方有成立的可能，等等。正如《正義論》中所述：“zaichuncuichengxuzhengyizhong，bucunzaiduizhengdangjieguodedulibiaozhun，ershicunzaiyizhongzhengquedehuogongpingdechengxu，zhezhongchengxuruobeirenqiadangdizunshou，qijieguoyehuishizhengquedehuogongpingde。”[13]
[1] 卡爾 • 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
[2] 陳醇，《意思形成與意思表示的區別：決議的獨立性初探》，《比較法研究》，2008年第6期。
[3] 施啟揚，《民法總則》，中國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
[4] 葉林，《商行為的性質》，《清華法學》，2008年第4期。
[5] 《民法典》第一百三十四條，民事法律行為可以基於雙方或者多方的意思表示一致成立，也可以基於單方的意思表示成立。法人、非法人組織依照法律或者章程規定的議事方式和表決程序作出決議的，該決議行為成立。
[6] 佟柔，《中國民法》，法律出版社，1990年版。
[7] 史尚寬，《民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8] 梁慧星，《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
[9] 梁慧星，《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
[10] 卡爾 • 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
[11] 迪特爾 • 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
[12] 李建偉 王力一，《公司決議不成立之訴實證研究——<公司法解釋四>出台前審判創新實踐的價值發現》。
[13] 約翰 • 羅爾斯，《正義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