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自2019年起，筆者有機會代理了多起虛擬貨幣領域的糾紛，涉及到不同幣種類型，包括比特幣（BTC）、萊特幣（LTC）、泰達幣（USDT）、以太坊（ETH）、柚子幣（EOS）、LAMB幣等主流、或新興幣種；涉及到的交易和操作類型包括現貨交易、合約交易、策略委托等。2020年底虛擬貨幣市場的大熱使得該市場的活躍度激增，不少玩家紛紛入場；而2021年上半年市場的強烈震動也為該領域的潛在糾紛埋下伏筆。
結合虛擬貨幣2020至2021年的市場變動，及這一領域司法實踐中存在的爭議，本文旨在選取虛擬貨幣領域的特殊交易方式——可使用杠杆的“合約交易”，與大家探討一下該種交易的性質和法律保護的問題。
一、虛擬貨幣“合約交易”之簡介
在虛擬貨幣領域，比較常見的交易方式為“現貨交易”，即當下直接對虛擬貨幣本身進行交易的方式。而“合約交易”是(shi)指(zhi)買(mai)賣(mai)雙(shuang)方(fang)對(dui)約(yue)定(ding)未(wei)來(lai)某(mou)個(ge)時(shi)間(jian)按(an)指(zhi)定(ding)價(jia)格(ge)接(jie)收(shou)一(yi)定(ding)數(shu)量(liang)的(de)某(mou)種(zhong)資(zi)產(chan)的(de)協(xie)議(yi)進(jin)行(xing)交(jiao)易(yi)，合(he)約(yue)交(jiao)易(yi)的(de)買(mai)賣(mai)對(dui)象(xiang)是(shi)由(you)平(ping)台(tai)統(tong)一(yi)製(zhi)定(ding)的(de)標(biao)準(zhun)化(hua)合(he)約(yue)，平(ping)台(tai)規(gui)定(ding)了(le)其(qi)商(shang)品(pin)種(zhong)類(lei)、交易時間、數shu量liang等deng標biao準zhun化hua信xin息xi。合he約yue代dai表biao了le買mai賣mai雙shuang方fang所suo擁yong有you的de權quan利li和he義yi務wu。合he約yue交jiao易yi是shi一yi種zhong金jin融rong衍yan生sheng品pin，相xiang對dui於yu現xian貨huo市shi場chang的de交jiao易yi，用yong戶hu可ke以yi在zai合he約yue交jiao易yi中zhong通tong過guo判pan斷duan漲zhang跌die，選xuan擇ze買mai入ru做zuo多duo、或賣出做空合約，來獲得價格上漲、或下跌帶來的收益。
例(li)如(ru)，比(bi)特(te)幣(bi)合(he)約(yue)交(jiao)易(yi)，是(shi)用(yong)戶(hu)無(wu)需(xu)實(shi)際(ji)擁(yong)有(you)比(bi)特(te)幣(bi)也(ye)可(ke)進(jin)行(xing)的(de)合(he)約(yue)交(jiao)易(yi)。選(xuan)擇(ze)合(he)約(yue)交(jiao)易(yi)，用(yong)戶(hu)投(tou)資(zi)的(de)是(shi)價(jia)格(ge)趨(qu)勢(shi)，而(er)非(fei)資(zi)產(chan)本(ben)身(shen)。用(yong)戶(hu)可(ke)以(yi)決(jue)定(ding)做(zuo)多(duo)或(huo)做(zuo)空(kong)，選(xuan)擇(ze)做(zuo)多(duo)，即(ji)看(kan)漲(zhang)價(jia)格(ge)；選擇做空，即看跌價格。
合(he)約(yue)交(jiao)易(yi)包(bao)括(kuo)交(jiao)割(ge)合(he)約(yue)和(he)永(yong)續(xu)合(he)約(yue)。交(jiao)割(ge)合(he)約(yue)就(jiu)是(shi)在(zai)規(gui)定(ding)的(de)交(jiao)割(ge)時(shi)間(jian)內(nei)，進(jin)行(xing)合(he)約(yue)交(jiao)易(yi)，入(ru)場(chang)持(chi)倉(cang)後(hou)，時(shi)間(jian)到(dao)了(le)交(jiao)割(ge)日(ri)期(qi)，無(wu)論(lun)持(chi)倉(cang)盈(ying)虧(kui)，係(xi)統(tong)都(dou)會(hui)自(zi)動(dong)平(ping)倉(cang)；yongxuheyueshizhichicangzhihouwurenhedeshijianxianzhi，chufeidaodaqiangzhipingcangjiage，cangweikeyiyizhichiyou。buguo，weilepinghengshichangduokongbi，yongxuheyuechicangzhihouhuijiesuanzijinfeilv，zijinfeilvanchicangjiazhihezuokongzuoduolaijiesuankouchuhuofafang。
二、關於合約交易協議的適用法
要yao判pan斷duan合he約yue交jiao易yi的de有you效xiao性xing，首shou先xian要yao確que認ren合he約yue交jiao易yi所suo適shi用yong的de法fa律lv是shi什shen麼me，即ji需xu判pan斷duan應ying當dang適shi用yong哪na個ge法fa域yu的de法fa律lv來lai認ren定ding合he約yue交jiao易yi的de有you效xiao性xing。由you於yu當dang前qian虛xu擬ni貨huo幣bi交jiao易yi在zai不bu同tong國guo家jia的de監jian管guan情qing況kuang大da有you不bu同tong，確que認ren適shi用yong哪na一yi國guo的de法fa律lv實shi際ji上shang會hui對dui合he約yue交jiao易yi的de性xing質zhi認ren定ding產chan生sheng重zhong要yao影ying響xiang。
通常用戶在主流平台上進行合約交易時，平台會與用戶簽署一份《合約交易的用戶使用協議》”（以下簡稱《合約交易協議》）。其中除了對合約交易的高風險進行提示、duibaozhengjinheganggandeyunzuojizhijinxingshuomingzhiwai，kenenghaihuidandujiufalvshiyongjinxinglingwaideyueding。qieyibanlaishuo，yueshizhuliuhequanweidepingtaiduiciyuedingdeyueshimingque。zhidezhuyideshi，《合約交易協議》具體約定的適用法，也可能和平台通用的《服務條款》中的約定略有不同。
就目前熟知的主流平台所推出的《合約交易協議》，關於協議成立、效力、履行、變(bian)更(geng)等(deng)所(suo)適(shi)用(yong)的(de)法(fa)律(lv)，通(tong)常(chang)會(hui)約(yue)定(ding)適(shi)用(yong)該(gai)平(ping)台(tai)運(yun)營(ying)主(zhu)體(ti)注(zhu)冊(ce)地(di)的(de)某(mou)外(wai)國(guo)法(fa)律(lv)。該(gai)等(deng)約(yue)定(ding)是(shi)否(fou)應(ying)當(dang)得(de)到(dao)遵(zun)守(shou)？在(zai)中(zhong)國(guo)法(fa)項(xiang)下(xia)，應(ying)根(gen)據(ju)中(zhong)國(guo)的(de)衝(chong)突(tu)法(fa)規(gui)範(fan)，即(ji)《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係法律適用法》（以下簡稱“《涉外關係適用法》”）進行判斷。
中國法項下，合同關係的適用法通常會尊重當事人的約定。《涉外關係適用法》第四十一條規定：“當事人可以協議選擇合同適用的法律。”在此種情況下，關於《合約交易協議》的有效性，需要結合外國法的查明來判斷。
此外，中國是一個采取“公共秩序保留”原則的國家（即當適用外國法的內容將違背本國的公共秩序時，將拒絕適用外國法）。《涉外關係適用法》第五條規定：“外國法律的適用將損害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公共利益的，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而公共秩序和社會公共利益，其本身就是一個富有彈性的概念，隨著時間、條件的變化其內涵會有所不同。因此，在公共秩序的範疇內，即使約定適用外國法的《合約交易協議》，其有效性問題也存在適用中國法進行評判的可能性。
三、 中國法項下關於合約交易有效性之分析
當合約適用外國法律時，對於合約交易的有效性，中國法律不便做出否定性評價；但如根據公共秩序保留，在司法實踐中中國法律仍有適用的可能性。對此，筆者將結合現有的法規、判例，對中國法項下的合約交易的有效性問題進行如下分析，以供進一步分析，以供探討。
1. 在中國法律項下，有效民事法律行為應具備三要素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條規定：“具備下列條件的民事法律行為有效：
（一）行為人具有相應的民事行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實；
（三）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不違背公序良俗。”
與之相對應的，《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條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但是，該強製性規定不導致該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除外。
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
因此，合約交易行為在中國法律項下，是否為有效民事法律行為，應適用《民法典》的上述規定予以判斷（發生在《民法典》生效前的行為可以結合《民法總則》等規定來判斷）。一(yi)般(ban)來(lai)說(shuo)，在(zai)虛(xu)擬(ni)貨(huo)幣(bi)交(jiao)易(yi)平(ping)台(tai)上(shang)注(zhu)冊(ce)並(bing)從(cong)事(shi)合(he)約(yue)交(jiao)易(yi)的(de)中(zhong)國(guo)境(jing)內(nei)用(yong)戶(hu)，均(jun)應(ying)滿(man)足(zu)前(qian)兩(liang)個(ge)條(tiao)件(jian)，即(ji)具(ju)有(you)相(xiang)應(ying)的(de)民(min)事(shi)行(xing)為(wei)能(neng)力(li)，且(qie)意(yi)思(si)表(biao)示(shi)真(zhen)實(shi)。換(huan)言(yan)之(zhi)，即(ji)使(shi)因(yin)行(xing)為(wei)民(min)事(shi)行(xing)為(wei)能(neng)力(li)欠(qian)缺(que)，或(huo)意(yi)思(si)表(biao)示(shi)不(bu)真(zhen)實(shi)，導(dao)致(zhi)合(he)約(yue)交(jiao)易(yi)行(xing)為(wei)無(wu)效(xiao)，也(ye)應(ying)是(shi)特(te)別(bie)情(qing)況(kuang)下(xia)的(de)個(ge)案(an)，而(er)不(bu)應(ying)是(shi)評(ping)價(jia)的(de)常(chang)態(tai)。
此處，需要重點探討的是合約交易行為是否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或違背公序良俗，而成為無效民事法律行為？
2. 在中國法律項下，合約交易行為是否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
在虛擬貨幣領域，中國監管部門目前出台的多是部門政策性文件，為大家熟知且常在司法判例中最常被引用的是如下兩個文件：
2013年12月3日，人民銀行、工信部、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出台《關於防範比特幣風險的通知》（銀發〔2013〕289號）（以下簡稱“《2013五部門通知》”）。
2017年9月4日，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工信部、工商總局、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出台《關於防範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以下簡稱“《2017七部門公告》”）。
上述文件的核心內容包括：（1）確認虛擬貨幣作為“虛擬商品”的性質和價值；（2）明確虛擬貨幣不具有法償性與強製性等貨幣屬性，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3）限製或禁止與比特幣等代幣相關的活動。
需要提及的是，上述文件均屬於“部門規範文件”，並非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即使合約交易行為不符合上述文件的規定內容，也不屬於對中國法律、行政法規的強製性規定的違反。
3. 在中國法律項下，合約交易行為是否違反公序良俗？
公序良俗通常是指社會“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公序良俗原則，旨在維護社會秩序和一般道德，克服了成文法的局限性並對私法自治起到限製作用。
《2013五部門通知》、《2017七部門公告》等deng監jian管guan文wen件jian確que實shi對dui部bu分fen虛xu擬ni貨huo幣bi相xiang關guan的de活huo動dong進jin行xing了le限xian製zhi。如ru虛xu擬ni貨huo幣bi交jiao易yi行xing為wei不bu符fu合he上shang述shu文wen件jian，是shi否fou一yi定ding會hui被bei認ren定ding為wei違wei反fan社she會hui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
當前的司法實踐中，對於該問題的認定，實際上存在截然不同的裁判觀點。
在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高哲宇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案”zhong，fayuanrending，zhongcaicaijuegaozheyupeichanglibinyubitebidengzhidemeiyuan，zaijiangmeiyuanzhesuanchengrenminbi，shizhishangshibianxiangzhichilebitebiyufadinghuobizhijiandeduifu、交易，與《2013五部門通知》、《2017七部門公告》精神不符，違反了社會公共利益，撤銷深圳仲裁委員會（2018）深仲裁字第64號仲裁裁決。但值得注意的是，該案由於是撤裁案件，法院的認定標準是“社會公共利益”，而不完全是社會公序良俗。
然而，在廣西壯族自治區防城港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朱彥霖、徐良不當得利糾紛二審案”中，法院則秉承了“對私權利而言，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原則。在該案中，法院認為國家法律、行政法規並未禁止尤裏米（一種類似於比特幣的虛擬貨幣）zuoweishangpinyougongmingerenzaizidanfengxiandeqiantixiayifashiyonghuobigoumaibingchiyou，yincifayuanbingweiyuanyingongxuliangsulaifourenshuangfangjiaoyideyouxiaoxing。fayuanjucirendingshuangfangdangshirenzhijiandeyoulimixunihuobimaimaihetongyifachengli、有效，且就合同項下尤裏米交付義務的履行問題進行了裁判。
筆(bi)者(zhe)認(ren)為(wei)，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原(yuan)則(ze)，力(li)求(qiu)實(shi)現(xian)的(de)是(shi)裁(cai)判(pan)的(de)妥(tuo)當(dang)性(xing)與(yu)追(zhui)求(qiu)實(shi)質(zhi)正(zheng)義(yi)的(de)法(fa)律(lv)目(mu)的(de)。因(yin)此(ci)，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背(bei)後(hou)的(de)價(jia)值(zhi)在(zai)於(yu)實(shi)現(xian)民(min)事(shi)主(zhu)體(ti)的(de)個(ge)體(ti)利(li)益(yi)與(yu)社(she)會(hui)公(gong)共(gong)利(li)益(yi)的(de)相(xiang)對(dui)平(ping)衡(heng)，從(cong)而(er)進(jin)一(yi)步(bu)確(que)保(bao)社(she)會(hui)生(sheng)活(huo)與(yu)民(min)事(shi)活(huo)動(dong)的(de)有(you)序(xu)發(fa)展(zhan)。因(yin)此(ci)，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不(bu)僅(jin)僅(jin)為(wei)國(guo)家(jia)和(he)社(she)會(hui)的(de)整(zheng)體(ti)秩(zhi)序(xu)服(fu)務(wu)，也(ye)應(ying)重(zhong)點(dian)考(kao)量(liang)個(ge)體(ti)的(de)權(quan)益(yi)和(he)保(bao)護(hu)。所(suo)以(yi)是(shi)否(fou)因(yin)《2013五部門通知》、《2017七部門公告》dengwenjianzhongdeguiding，minshizhutidexunihuobixiangguandehuodongjiubeirendingweiweifangongxuliangsu，jinerduiqixingweideyouxiaoxingchanshengfoudingxingyingxiang？duici，sifacaipanshijianyingdangjinshenduidai。
尾言：
在《2013五部門通知》中，確認了虛擬貨幣（特別是比特幣）作為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的性質，肯定了虛擬貨幣的價值，該種認定在《2017七部門公告》及此後的文件中均保持一致，且各地的司法判決中對此均有裁判認可。
然而，《2013五部門通知》、《2017七部門公告》又有限製或禁止虛擬貨幣相關活動的規定，這確實在實踐中給裁判者提出了一係列的難題，如：因為《2013五部門通知》、《2017七部門公告》等文件中有限製虛擬貨幣的交易、與(yu)法(fa)幣(bi)之(zhi)間(jian)的(de)兌(dui)換(huan)之(zhi)內(nei)容(rong)，民(min)事(shi)主(zhu)體(ti)進(jin)行(xing)虛(xu)擬(ni)貨(huo)幣(bi)相(xiang)關(guan)的(de)活(huo)動(dong)就(jiu)應(ying)被(bei)認(ren)定(ding)為(wei)違(wei)反(fan)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若(ruo)如(ru)此(ci)，當(dang)民(min)事(shi)主(zhu)體(ti)的(de)虛(xu)擬(ni)貨(huo)幣(bi)資(zi)產(chan)受(shou)到(dao)侵(qin)害(hai)，其(qi)損(sun)失(shi)是(shi)否(fou)還(hai)能(neng)得(de)到(dao)賠(pei)償(chang)？如(ru)民(min)事(shi)主(zhu)體(ti)的(de)損(sun)失(shi)如(ru)因(yin)違(wei)反(fan)公(gong)序(xu)良(liang)俗(su)而(er)無(wu)法(fa)得(de)到(dao)賠(pei)償(chang)（包括虛擬貨幣本身的返還，或要求返還同等價值的人民幣），那《2013五部門通知》所認可的該種虛擬貨幣商品的價值，又應當如何實現和保護？上述種種問題，還有待司法實踐的回應和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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